明史里一些事，正史写得很简短，但放回当时的语境，回过头看真挺凶险。
徐达的大女儿后来嫁给朱棣这件事，《明史》里就一句话：
"仁孝文皇后徐氏，中山王达长女。幼贞静，好读书，称女诸生。太祖闻后贤淑，召达谓曰：朕与卿布衣交，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翻译过来就是：朱元璋找徐达，说咱们老兄弟一场，自古以来君臣相投基本都结亲家，你这个好女儿就给朱棣吧。
正史就这么平淡。但你把这事放到1373年那个节点上看——
徐达那一刻心里大概率是发凉的。
我大三选过一门《明清政治史专题》，期末作业写的是徐达家族在洪武朝的处境。当时为了写这个东西我啃了《明实录》洪武朝的一些片段，外加几篇商传、陈梧桐他们的论文。
写完最大的感受是：徐达这个人活得太累了。
不累的人撑不过洪武朝。
先说背景。1373年是洪武六年。这一年朱元璋四十六岁，登基六年，还没开始大规模杀功臣——胡惟庸案在1380年，蓝玉案在1393年，这时候血雨腥风还没开始。
但风已经在起。
1370年大封功臣，徐达封魏国公，年俸五千石，位列功臣第一。但同一年朱元璋就开始整顿勋贵集团的私养家奴问题了。1373年前后，朱元璋亲自编了《祖训录》，里面对武将的限制条款一条比一条细。
徐达自己的状态怎么样？我特别留意过。
他这人有几个表现：
每次打完仗回京第一件事是把兵符交回去；朱元璋赐他南京的旧吴王府（就是张士诚那个王府），他不肯住；朱元璋拉他喝酒，灌醉了让人把他抬到吴王府的主屋睡，他醒来"惊惶下榻，俯首北面，面奏不敢"——爬下床朝着皇宫方向跪拜请罪。
这个细节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好受。
一个跟你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兄弟，封了你魏国公，赐你王府，灌醉你抬到主榻上让你睡——你醒来的反应是吓到跪在地上磕头。
这中间隔了多少东西。
回到1373年的这次召见。
朱元璋开口问徐达大女儿的年纪——12岁——这一刻徐达心里的反应史书没写。但凡有点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皇帝突然问臣子家女儿年纪，正常的解读路径只有一条：要么纳妃，要么指婚。
而纳妃在洪武朝不是好事。
朱元璋的后宫纳过不少功臣家的女子。胡美的女儿，达定妃；郭子兴的女儿，郭宁妃；郭兴郭英姐妹的妹妹，郭惠妃；这一串里面后来下场好的不多。胡美本人因为"与女、婿乱宫禁"被赐死，整个家族被清算。
徐达那会儿当然没法预知胡美十二年后的事。但这个时间点上，功臣家女儿入宫意味着家族跟皇权的命运绑死，一旦后宫出事或者太子之争站错队，全家陪葬。这是常识。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想怎么婉拒——而婉拒朱元璋的"恩宠"本身又是另一道送命题。
朱元璋接下来说的话改变了整件事的方向。他说，朕来给你送女婿的。
老四朱棣，今年14岁。
我们今天讲这事一般会说"虚惊一场"，但不对，准确说不只是虚惊一场。
这是朱元璋发出的一个信号。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我那位做明史的师兄聊过这事。他说洪武朝皇子婚配的政治信号比纳妃更明确。纳妃是"我要你的女儿陪着我"，结亲是"我把我的儿子托付给你的家"——后者的信任级别更高。
朱元璋一辈子结的几桩重要儿女亲家，大半是开国元勋。太子朱标娶的是常遇春的女儿。秦王朱樉娶的是邓愈的女儿（外加王保保的妹妹）。晋王朱棡娶的是谢成的女儿。燕王朱棣这次娶的是徐达的女儿。
这些联姻不是浪漫主义，是政治布局。
但徐达家这桩，跟其他几桩有个不一样的地方——其他几位的女儿嫁过去基本是政治姻亲，史书里出场不多。徐家这位姑娘后来真的撑起来了。
徐妙云这个人，我得说一下。
正史里她叫"徐氏"，"妙云"这个名字其实主要来自后世野史和文学作品，正史不见。但她那个外号"女诸生"是真的——女学生、女读书人，明代女性能得到这个称呼的不多。
我读到她最让我震撼的一笔，是建文元年（1399）靖难之役。
李景隆带五十万大军围攻北平。朱棣那时候带主力去打大宁了，北平城里只剩老弱病残，主事的是世子朱高炽和燕王妃徐氏。
徐妙云做了一件事——亲自登上城头，组织全城妇女守城。
那会儿是冬天。北京的冬天有多冷我去过，零下十度上下吧，城头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她带着一群妇女往城头泼水，连夜结成冰甲，让明军的云梯爬不上来。
这事《明史》里有记载，但用的是很简短的笔法："王妃亲祓将校士民妻，授甲登陴拒守。"一句话讲完。
正史一句话能讲完的事，背后是另外一种叙事。
也有人不这么看。
我大学选修课的老师讲到徐妙云的时候说，靖难之役"徐妃守城"这件事在永乐朝以后的史料中被反复美化过，永乐朝的官方叙事需要一个完美的皇后形象来配合那个完美的皇帝形象，所以这一段记述未必那么戏剧化。
可能她确实在城里组织过防御，但是不是真的亲自泼水结冰甲、亲自上城头——这一点我不是很确信。
我个人愿意相信她做过。一个十几岁就被父亲教着读书、嫁人之后被丈夫信任到能托付半个家的女人，在生死关头不会缩着。
这个判断不算严谨。但人有时候就是愿意相信一些事情。
写到这儿我得岔一下。
我前年去南京，特地去看了徐达墓。在太平门外钟山北麓，跟孝陵不算远。神道还在，石像生还在，一对石马一对石羊一对石虎一对石翁仲，全都风化得不成样子了。
明代功臣墓现存最完整的就是徐达这一座。不是因为后人多用心保护，是因为他后人一直在——徐家在明朝两百多年里始终是顶级勋贵，南京的魏国公徐家一直传到南明灭亡。
我站在他墓前那天还想——朱元璋杀光了几乎所有开国功臣，徐家是为数不多善终而且世代荣华的。
1373年，朱元璋把徐家从"功臣家"变成了"外戚家"，后来朱棣登基，这层关系就从"防御性的护身符"变成了"决定性的政治资产"。
朱元璋当时不可能预见朱棣会篡位。但他给徐达选了朱棣这个女婿，客观上让徐家在20多年后的那场内战里站到了胜方。
这点是命好。也是徐达自己一辈子小心走出来的命。
朱棣登基之后，徐妙云成了仁孝皇后。永乐五年（1407）她病死，朱棣后来十七年没再立皇后。朱棣这个人雷霆万钧手段毒辣，但他对徐妙云大概是动过真感情的。
回到1373年那一刻。
朱元璋问完徐达大女儿的年纪，徐达大概率心里咯噔一下。然后朱元璋笑了一下说——是来送女婿的。
这场对话从外面看像一个君臣相得的温馨段子，但其实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君臣关系。
徐达本人是1385年病逝的，比胡惟庸晚五年，比蓝玉早八年。他算是赶在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蓝玉案这些明末大案之前，体面地走了。
正史说他"病疽，帝赐蒸鹅，达流涕食之，遂卒"——说朱元璋送了一只蒸鹅给生背疽的徐达，鹅是发物，吃了会死，徐达流着泪吃完，死了。
这个故事是野史，正经史学界基本不认。
但它流传到现在还有人信，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人们打心眼里觉得，跟朱元璋当兄弟是要付代价的。哪怕你是徐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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